鼻子之下,下巴之上

“说话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遍、最广泛的一种交流方式”,我对此深信不疑,说话基本上大家都会,但把话说好,却并不容易,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十分困难乃至难以实现的。语文老师已经开始讲语言的得体,但他讲的,只是谦词、敬词的使用,语言的规范。若讲到话究竟该怎么说?语言怎样从嘴中蹦出后还有着无穷的魅力,这我可一窍不通。于是,说话成了我的一大难题。

我这样说,可能有人以为我话很少,觉得可能是我对语言抱有过多戒心,面对语言的多义性和丰富性过于谨慎,所以惜话如金。但事实上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的话多如羊毛、多如牛粪——讨笑而毫无价值。我不想这样,但我的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我猜测我的嘴里可能长着另外一个脑袋,他的宿命就是反对我,他的梦想就是在无止境的说话中彻底摧垮我的意志,夺取我身体的掌控权。但我并不能验证我的想法,因为我没有第二张嘴来与之对话。

不过当我在说话,尤其是聊天的时候。我想我是极快乐极幸福的,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缄默不语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但不能否认,语言的交流才能带来最直接的人与人之间思想、性格、人生观、价值观的碰撞,才能最生动地了解一个人,其他方式都不行。而我似乎就是为了交流的那种快感,进而陷入了无限嘈杂的世界之中。把所谓的优秀品质全部都抛到脑后,可是,这样做让我说话时变得愈加不聪明,让我愈加不会说话。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能说很多的话,却不能讲出自己想心里想的,明明话多得惹人生厌,却越发感觉自己不会说话。那自己平常口中巴拉巴拉从口中发出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大概不是话吧,因为那些个音节词语十之八九并不是我想出来的,它们是不自觉的从我口中蹦出来的一种东西,可怕的是它们与话那么相似。这些东西令人生厌,因为它们对他们毫无意义而侵饶人耳。

“直言不讳是极为困难的事,甚至越是想直言不讳。直率的言语就越是遁入黑暗的深处。”而对我而言,直率的言语就是真正的、我想说的话,我越是想讲出它们,它们越是隐匿身形,越是说不出口。最后连自己究竟想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犹豫半天说了出来,也变得面目全非。说出来只能伤害某人,而一旦伤害了某人,可能就再也没有讲出后话的机会了。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讲话。将交流的大权直接交给嘴来控制。

但问题并不止于此,我开始害怕打电话。害怕任何与语言有关的事情。我打开手机往往不是为了打电话,就算有什么事情要讲,也习惯发短信发微信。如果必须要打个电话,那就三言两语马上讲完,很少超过一分钟。显然我不知道更多的说什么。是的,通过电话这一工具时,嘴也不再有交流的兴趣,无人思考,那电话自然草草了事,这不是个好消息。

我感到无比的矛盾,毕竟我的内外完全相反。我的外在、我的嘴他所做的正是我的内在所深恶痛绝的事情,但外在却不亦乐乎、毫不理会。等我真正有什么事要说,嘴巴反而哑了火,内在更是像平常一样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听说古希腊剧中每个人物背后都有一个唱诗班,他们负责议论那个人物现在正面临的问题,通过讨论最终得出一个方案,人无所谓面对的问题并最终得出解决方案,但我只是孤身一人,只能凭着感觉在外在的搅和下勉强作出的回答,这回答往往不尽人意,但若没有麻烦,就让我非常满意。

现在不会唱歌的人中有一部分人是因为患了一种名为“失歌症”的病,他们唱歌跑调只是因为他们听到时就是那样子。而我想将来也会有一种“失语症”,而症状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一种是一言不发,像哑了一样,另一种则是喋喋不休难以控制。我觉得后者才是真正的不治之症,因为外界当然没办法将一个人的外在压迫,而将其内在拉出来。可能只有等到这种人完全不会讲话了变成另外一种一言不发的失语症时才有治疗的机会。而我说不定就是一名这样的“失语症”患者。我该怎么办呀?

如果有一天,你和我讲话,我不小心伤害了你,请你原谅,因为那可能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会讲话了,请祝福我,因为那说明我的病改观了。

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寡言少语,请不要来找我,因为直率的话才真的可能会伤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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